我对中国西部的画家,尤其西北的画家有着一种钦敬。这种钦敬不纯然来自他们对艺术的虔诚,也是因为他们几乎都有着独特的艺术体验,并从而创作出了独特而又自然天真的作品。这些作品给人的视觉印象之新异是其他地域画家所不易具备的。这个印象,在我观赏到甘肃女画家张改琴的山水画,尤其与其人有所接触后,就更为深刻了。

    张改琴看上去是一位文静典雅内向柔弱的女子,很难想象她会是那些大气磅礴的山水巨制的作者。张改琴的画,不仅仅具有男性的阳刚之气,同时也保留着女性对生活的细腻观察与独到理解。我比较全面地领略了张改琴各个时期的山水作品,并不为其画面的雄奇而折服,因为达到这样艺术效果的画家及作品如今很多。相比之下,我比较服膺张改琴的地方在于她能够游弋于造化与心源之间,进行思考性的徘徊与反复性的体悟。这在当下的画家群中是比较罕见的。按年龄,张改琴应属于画技已趋成熟的中国画家,然而,她在创作思维上正处于不断发现自我,不断开拓进取的状态。

    张改琴的画作,可资久赏玩味之处颇多,而我觉得其中两处最为突出:一为山水意境的澄澈深邃;二是造型语言的天真简率。这是张改琴的不二法门。而她在造化与心源之间的自由驰骋则得力于她的决不自我拘囿。实际上,张改琴与几乎所有的西部画家一样,对于传统的继承并不那样死守成规,而是随时随地用开拓的目光进行创作。她的早期画作,比较钟情笔墨表现,这与她同时苦研书法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她这个时期的画作,墨气很浓重,山体石体质感很强,画面反差很强烈,仿佛铜浇铁铸;内容自然也就贴在中国西北那种特有的石坚土厚、沉郁苍凉的意境中。在这个时期,张改琴已经有意识地从传统文人画的“出世”理念中杀出一条更顺应社会发展与时代风貌的路来,但是她在这个时期的作品,也犯有跟很多画家同样的毛病,那就是潜意识里只表现自己的绘画技术。这与很多书法家自己不能为文作诗,内容全凭抄录古人、他人,而自己仅能用书法技术进行形式表现是一样的。笔墨在中国画中当然是极为重要的,甚至可以说中国画本身就是笔墨的艺术,与京剧是唱腔艺术、相声是语言艺术一样。然而,如果戏剧始终只能在唱腔的比较中生存,其艺术生命力显然是难以持久的。张改琴所理解的中国山水画也是如此。如果她的创作始终停留在一种样式或曰程式上,即使笔墨手段愈来愈高超,其与时代的要求仍是相悖的,至少是滞后的。这个认识促使张改琴对自己的创作进行更深层次的思考。她的创作意识迫使她必须顺应时代发展,从而更贴近现实,从梦幻似的山水圈子里跳出来,去追赶自己所处的时代。她曾经十分钟情传统文人山水画,并从中获益甚多,直到她完全体悟并实践了传统文人山水画之后,她才对回归现实、回归生活、回归时代有了刻骨铭心的认识。她首先在作品中注入人文的内容。她所选择的山水画的人文精神是一种现代的审美意识,亦即人在自然中所表现出的生存意志。这既表现为人对自然审美的积极性,也表现为对自然审美的雕饰。外界物象的形、神和作家主观理趣的抒发交相融合,使画面具有物象构图和内蕴思想的双重审美价值。

    张改琴的山水画表现出古老陇塬的苍凉、浑朴,然而却又充满生机。这种生机不是靠茂林修竹、长草浅苔而获得的,而是一种生命渴望苏醒的感觉:山在苏醒、水在苏醒,草木禾稼乃至庭院、窑洞以及生息于其间的人畜俱在苏醒,因而形成一种动态感觉。这种动态感是一种刚刚从传统山水画的静观意境中走出来的觉醒状态,一种壮士闻鸡起舞的振奋状态。张改琴非常重视写生,却绝非单纯表现或卖弄自己的描摹本领与观察能力。她的写生是对中国画重意向思维的批判性思考,她几乎从一开始就认识到模式化的思维和程式化的创作对中国画艺术生命的戕害。中国画家,包括不少巨匠大师,几乎无不沉醉或者沉陷在自己研究出的一种独特画法中,亦即多年体悟出的画法成了一种风格与效果的模具,从而进行批量生产替代创作。为了避免坠入此道,张改琴把写生理解为使自己作品保持新鲜活力的重要手段。她笔下的每一幅山水作品都忠实地刻画出黄土高原尤其陇东黄土“塬”的特色地貌,表现出风、水、日等自然元素对大地的刻画雕镂。然后她精心地、刻意地实践自己的皴法。张改琴几乎从来没有因袭过斧劈、披麻等传统皴法,她所理解的皴,也就是紧紧贴在表现力这个根本性的绘画理念上。她需要表现的是与她有着深厚亲情的山与水;她笔下的山厚重磅礴,水则涓细婉约,传神地表达出了西北的地域特征,又富于思想地把盈亏消长、刚柔兼济的自然规律美学化。表现内容过于繁杂,则不易捕捉住突出的印象。然而张改琴是一个例外,她的构图大都为满布局,内容丰富异常,笔墨形式更是多样,她是竭力把自己熟悉的一切,包括地貌、物候、人文等整个自然生态与人文生态包揽无遗,而笔墨、色彩这些美术元素也应有尽有囊括其中,从而全面地展示了黄土地的原貌。而她的风格则主要建立在富有感情的笔墨上。张改琴同时是一位书法家,书法界人士认为她的书法对笔墨功底进行了比较彻底的整合。因此,笔墨的高超自然而然成为她山水画的审美构架。不难看出,张改琴的山水画可以归纳为两种笔墨形式,一是线条繁密组合,吞吐如虹,绵长似丝,勾、皴、点等程式技法全部融汇在细密线条的游走、堆积之中,表现出山石、草木、云水的各种质感,复从质感中产生律动感,从律动中让人感受到生命的活力。另一种是以近乎油画笔触的焦、浓、淡、清墨块堆砌而成,虽然如此,皴的意味和感觉却异常强烈。这种山水画几乎不表现草木华滋之状,而是传达了一种原始、苍莽,让人感觉黄土高原的本质印象,从而获得一种具有震撼力的大美意境。我更欣赏张改琴的这一类山水,因为可以从中感受到民族精神与时代风貌。

    所谓画“意”可以综称为“情、趣、味”三个方面,而张改琴的文化素养正体现在这几个方面。几乎在她的每一幅作品中都可以读到上述内容,尤其是这些内容的生活化、情趣化,使作品生机盎然。这种包括放牧、犁地、晒谷、打场之类的生活小画面与山的雄秀、云的悠游、水的潺湲互为表里,山因人而鲜活,人因山而毓秀。故而张改琴的山水立意乃是依托在人与山的关系,也就是天人关系上；山为人文之源,而人文又为作品之源,二者互相依存即为生活与情感。可以说,张改琴在创作上是一位大力的搬运者,她将西北山川整体搬入画面,以原始感来对抗传统山水标榜的精巧、空灵。她在构图上则是一位辛勤的耕耘者,以农民的生存精神处理山水的自然法则,令人窥见人与自然那种相互消长的复杂关系。她又是一位执著的刻碑者,她的书法功底使她的绘画在笔墨意义上是在进行书法创作,每一笔勾皴皆似镌碑勒石,以致有的作品明显具有版画的意蕴。刻碑本是书法的深化,故张改琴的画山水亦是书法的深化。前人赞王维是“诗中有画,画中有诗”,那么张改琴堪称“画中有书,书中有画”。一个出身农家的西北女性,就是这样在艺术之路上行走的。有多少坎坷,就有多少梦想,而梦想一一在她的脚下实现着。